抗菌药物耐药性 (AMR) 正在对人类健康造成切实且严峻的危害，但人体耐药问题只是冰山一角。养殖动物体内的抗菌药物耐药性问题同样具备巨大破坏力，不仅损害动物健康，还会冲击全球营养供给、乡村经济，危及整个畜牧产业的经济稳定，而该产业维系着 13 亿人的生计。[1]

养殖场内的畜禽在无意间成为了各类有害超级病菌的培养皿。例如，据测算，欧洲养殖场内有最高可达 50% 的生猪携带耐甲氧西林金黄色葡萄球菌 (MRSA)。[2]

为应对畜禽疫病，过去 20 年间全球抗菌药物使用量增幅超 50%，发展中经济体增幅尤为明显，这类地区相关法规和监管力度往往更薄弱。全球范围内，约 70% 的抗菌药用于畜禽养殖领域。目前每年抗菌药物使用量约 100,000 吨；受全球人口增长拉动，肉类及畜禽产品需求上涨，预计 2040 年用药总量将升至约 140,000 吨。[3],[4]

案例研究：美国肉鸡造成沙门氏菌感染病例激增

2025 年，美国多个州共数百人因剧烈腹泻、发烧和呕吐入院治疗。患者的沙门氏菌检测结果均呈阳性。这种细菌可侵染肠道，严重时可致人死亡。更棘手的是，此流行菌株对磷霉素等医院内的一线抗生素具备耐药性，最终造成两人死亡。生活溯源调查显示，该疾病病菌由家庭散养土鸡传染给人类。

抗菌药物使用越多，病菌产生耐药性的概率越高，这是生物演化的客观规律。微生物（细菌、病毒、真菌或微型寄生虫）长期接触药物后，原本可被药物杀灭的病原体，会逐渐对曾经有效的药物产生免疫耐药性。

多项研究表明，若抗菌药物耐药性持续蔓延，到 2050 年全球畜禽存栏量最高可能会下降 8%；粮食供给本就承压的低收入国家/地区降幅可达 11%。[5]

人类为何任由畜禽健康受损，让全球粮食供给体系深陷危机？

为何人类高度依赖抗生素？

既然抗生素带来了耐药难题，为何不能直接减少使用？这个道理非常简单，看似无懈可击，可现实情况远比想象中复杂。

抗生素是现代医学的核心支柱，其治疗感染的原理为直接杀灭细菌，或是抑制细菌繁殖。针对人类患者，抗生素常用于以下病症：

  • 支气管炎或肺炎等呼吸道感染
  • 伤口感染
  • 性传播疾病
  • 尿路与膀胱感染
  • 脑膜炎等其他重症疾病

针对免疫力低下人群或术前人群，抗生素有时会被预防性使用；也可在感染后开具，以辅助人体自身免疫系统抵御病菌。

人类与畜禽通用的常见抗生素种类如下：

  • 青霉素类，如阿莫西林
  • 头孢菌素类，多用于败血症治疗
  • 大环内酯类，多用于肺炎治疗
  • 喹诺酮类，多用于治疗反复发作的感染

养殖业中，养殖场经常通过饮水和拌料，给整群家禽或家畜投喂抗生素用于防疫。虽说预防优于治疗，但这种大范围预防性给药模式不可避免地造成抗生素滥用。此举的出发点虽无问题，但会在无意间促使自然界的细菌发生基因突变，演化出耐药致病菌，为日后埋下耐药感染隐患。

忽视抗菌药物耐药性威胁会带来哪些危害？

抗菌药物耐药性并非未来才会出现的假想问题，当今人类已经在承受它带来的负面影响。一旦没有有效的抗生素，我们就无法妥善医治受感染的养殖动物，这会造成动物无谓的痛苦与过早死亡，进而给全人类带来波及范围极广的连锁后果。

如果不在全球范围内解决抗菌药物耐药性问题，到 2050 年，全球经济产出累计损失规模或将达到 100 万亿美元

全球养殖禽类群体中，已经检出具备耐药性的大肠杆菌、弯曲杆菌和沙门氏菌菌株，这些细菌会造成禽类生长迟缓、大规模死亡。[6]

养猪农户也报告了越来越多抗菌药物耐药猪痢疾的病例，这种疾病传染性极强、病情严重，可通过受污染的粪便、鼠类或养殖设备传播。

案例研究：耐药牲畜助推英国耐甲氧西林金黄色葡萄球菌 (MRSA) 暴发

新冠疫情封锁期间，英国一家烧伤病房内，有 12 名年龄在 22 至 70 岁的患者伤口检出金黄色葡萄球菌（即 MRSA）感染。

多次治疗失败后，研究确认该菌株源自牲畜，对甲氧西林类抗生素存在耐药性，这种情况大幅压缩了临床干预的可选方案。所有受感染患者均得到治愈，但始终未能查明 MRSA 进入该医疗机构的具体途径。

常规抗生素在多数病例中疗效不足，因此养殖户愈发依赖截短侧耳素类药物。这类抗菌药物药效更强，作用靶点是细菌核糖体上的不同位点。但即便是该类药物，细菌对其的耐药性也在不断增强，存在畜禽大规模减产死亡的风险。猪痢疾破坏力极强，带菌猪群发病率可达 90%，病死率则高达 30%。[7]

我们承受不起消极不作为的代价。若全球始终无法管控畜禽养殖业的抗菌药物耐药性问题，到 2050 年全球年度 GDP 将下降 3.8%，累计经济损失高达 100 万亿美元。[8]在最坏情形下，如果细菌变异导致全部抗生素失效，人类将会付出失去生命的惨重代价。

为何畜禽抗菌药物耐药性的影响早已不止于养殖场？

畜禽抗菌药物耐药性的危害不会止步于养殖场内部。它会顺着食品供应链、医疗卫生体系、生态系统与经济链条层层传导，这也是如今各界越来越将抗菌药物耐药性视作同一健康难题的原因：人类、动物、植物与环境健康彼此交融、密不可分。

对畜禽而言，危害直观可见。普通感染越来越难以医治，畜禽病痛周期拉长、死亡率上升；养殖户的兽医开销上涨，养殖产能下滑且经济损失加重。情况严重时，耐药感染会迫使养殖户大规模扑杀畜禽，打乱繁育计划，造成安全平价的肉类蛋白供给减少。对于依靠养殖业谋生的家庭与社区，耐药问题早已不只是动物健康问题，更关乎收入、营养保障与抗风险能力。

耐药菌可通过畜禽直接接触、受污染食品、畜禽粪便、土壤、水源及各类自然环境传播至人体。耐药病原体一旦侵入人群，日常感染的治疗难度会大幅提升，同时拉高手术、癌症治疗、分娩和重症监护等场景的健康风险。《柳叶刀》的全球分析测算，若管控力度不升级，到 2050 年，每年将有 191 万人直接死于抗菌药物耐药性，另有 822 万例死亡与抗菌药物耐药性问题相关。[9]

耐药性问题还将带来沉重的社会成本。世界银行预警，若放任耐药性发展，或将导致 2,800 万人陷入贫困。模型测算显示，仅畜禽耐药造成的损失最高可让全球 GDP 缩水 9,500 亿美元；而耐药致病菌从畜禽传染人类带来的总损失最高可达 5.2 万亿美元。[10]以上数据凸显风险体量：抗菌药物耐药性会削弱医疗体系、扰乱国际贸易、增加家庭医疗开支，给本就粮食供给不稳的国家/地区带来更沉重的负担。

抗菌药物耐药性也会给环境带来巨大威胁。抗菌药物残留和耐药细菌可经由畜禽粪便、农田径流和水产养殖系统进入土壤与各类水体。联合国粮食及农业组织 (FAO) 指出，抽检的抗生素中，75% 至 90% 会以未代谢的形式随畜禽排泄物排出体外，让耐药病原体得以长期存活并大范围传播。[11]

由此可见，合理管控畜禽抗菌药物使用的意义远不止保护畜禽本身。畜禽健康水平提升，用药需求自然减少；完善生物安全体系能够降低疫病感染风险；监测体系优化有助于更早控制疫情扩散；废弃物治理升级可减少环境污染。治理养殖业耐药性问题，意味着食品安全更有保障、养殖产业抗风险能力更强、人类健康风险下降，同时长期经济稳定性也能得到提升。

既然抗菌药物耐药性的危害遍及养殖场、医院、食品系统与生态系统，那么对应的治理举措也必须多方联动、统筹衔接。治理的第一步是摸清耐药产生源头、传播路径，找到可行干预方案，在保障动物福利与粮食安全不受损害的前提下，减少抗菌药物使用需求。

我们可以采取哪些手段降低耐药性？

全球抗菌药物耐药性风险持续走高，但目前没有统一主管机构来监测耐药情况，也无法完整记录传统药物药效不断衰退的现状。

如果无法掌握耐药发生频次与严重程度，我们该如何有效对抗抗菌药物耐药性？

线上耐药数据库 resistancebank.org 致力于补齐这一信息短板，它汇总整理了数百份覆盖欧洲、亚洲、非洲、北美和南美洲的畜禽耐药调查报告。

但该数据库覆盖面依然有限：仅收录畜禽耐药率超过 50% 的案例；加之各地区抽样标准参差不齐，数据完整性受限。

AMR 相关事实与数据

  • 全球有 13 亿人依靠畜禽养殖和农业维持生计
  • 全球 70% 的抗菌药物应用于畜禽养殖行业
  • 当前全球年抗菌药使用量约 100,000 吨，预计 2040 年将增至 140,000 吨
  • 到 2050 年，受抗菌药物耐药性影响，全球畜禽存栏量最高或减少 8%；低收入国家/地区降幅可达 11%
  • 到 2050 年，每年将有 191 万人直接死于抗菌药物耐药性相关疾病
  • 若放任耐药性发展，或将致使 2,800 万人陷入贫困
  • 畜禽耐药问题造成的经济损失最高可达 9,500 亿美元
  • 耐药致病菌从畜禽传播至人类带来的经济损失最高可达 5.2 万亿美元
  • 耐药性猪痢疾感染猪群发病率达 90%，病死率达 30%

世界动物卫生组织将抗菌药物耐药性称作“当今全球最严峻的公共卫生挑战之一”。[12]不过该机构同时强调，局面并非无法挽回，目前已有多项应对策略陆续落地，可遏制危害巨大的超级细菌进一步扩散。

“当今全球最严峻的公共卫生挑战之一” – 世界动物卫生组织对抗菌药物耐药性的评价

养殖场内多余的抗生素渗入土壤与各类水体，会促使自然界滋生耐药细菌。抗生素留存于畜禽粪便中也会扩散至更广范围，因为养殖粪污经常被用作农田肥料。因此，养殖业从业者可通过精准管控给药剂量、合规妥善处理任何剩余药物，来帮助缓解这一难题。畜禽废弃物以及可能接触过抗菌药物的任何其他养殖产业废水，都应采用清洁处置工艺来进行处理。

其次，我们可以通过改善农场畜禽的卫生条件，来遏制畜禽疫病暴发。良好的动物管理是关键，具体措施包括：

  • 对新引进的动物实施隔离检疫，确认健康后再混入原有畜群
  • 限制农场访客的数量
  • 设置消毒洗脚池供进出人员使用
  • 管控放牧场地的出入权限
  • 定期对运输车辆、养殖工具与设备进行消毒
  • 防治害虫及可能闯入饲料槽、加剧病菌传播的其他野生动物

除此之外，养殖户应联合专业兽医量身定制免疫接种方案，在建立有效群体免疫力的同时，避免疫苗滥用造成浪费。必须每日巡查动物的健康状况，一旦发现疑似患病特征，要立刻将病畜隔离。动物尸体需及时清运并加以无害化处理，以防止其他生物接触染病。

常态化检测能够在抗菌药物耐药性疾病形成大规模暴发前，排查出零散患病个体。

另外，牧区养殖户应使用自来水给牲畜供水，而非河水和沟渠水，因为自来水经过化学处理，水源来源可追溯。放牧周期内，不要把粪污浆液排放至牧场草场。常态化检测可以提前发现抗菌药物耐药性疾病的零散病例，避免疫情大规模扩散。生物安全计划应持续更新迭代，并详细规定疫病检出后的配套处置方案：及时向主管部门上报情况，完整留存动物流动全过程记录，以实现动物可溯源管理。

部分农业与营养学专家开始跳出抗菌药物的固有应用范畴，推行更全面的动物健康综合方案。有专家将目光投向益生菌——细菌、酵母这类活性微生物，用它们来优化畜禽肠道菌群、提升动物自身免疫力，助力畜禽维持长期健康状态。

无论采用哪一种防控策略，私营部门的资金自主调配能力，都是在全球范围内解决抗菌药物耐药性问题的关键。美国高校麻省理工学院 (MIT)与 Abdul Latif Jameel International 网络旗下的 Jameel Research 开展了一项极具前景的全新合作，充分展现了多方合作是增强全球养殖业抗风险韧性的强大力量。

私营行业能否借助人工智能对抗日益加剧的耐药性问题？

2026 年 1 月，Jameel Research 宣布，将为麻省理工学院 (MIT) 生物工程系的一个新项目提供资金支持，以此开展抗菌药物耐药性的相关防控工作。

这个规划宏大的三年项目由 James J. Collins 教授牵头负责，他同时担任 MIT 特尔米尔医学工程与科学教授和MIT Jameel 诊所生命科学学科负责人，该诊所是 MIT 人工智能与医疗创新的核心平台。

Collins 教授及其团队正在研发新一代抗菌治疗方案与快速诊断工具。项目将合成生物学与先进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相结合，旨在加快研发进度，让抗生素能精准用在效果最优的场景中。

这类名为“微型结合体”(Minibinders) 的物质，会通过改造微生物进行递送，以此中和关键毒素与靶向蛋白。

项目初期阶段的工作重心是开发并验证可编程抗菌疗法，用于应对多种致病菌引发的抗菌药物耐药性问题。这类被称作“微型结合体”的物质可借助改造后的微生物完成递送，从而中和关键毒素与靶向蛋白。

这套研发抗生素的全新策略朝着长期目标迈出了重要一步，即：研发可编程疗法，攻克畜禽养殖与人类医疗领域的抗菌药物耐药性难题。未来，该技术路线还有望加速针对新发和复发病原体的医疗防控手段研发，从而提升全球应对各类疫病暴发的能力。

Collins 教授表示：“抗菌药物耐药性是当下人类亟待解决的难题之一，攻克它既需要具备前瞻性的科研探索，也离不开长期稳定的多方协作。这个项目印证了我的观点：想要解决抗菌药物耐药性问题，既要有大胆创新的科学构想，也要打通落地路径，让科研真正作用于现实。”

“依托我们与麻省理工学院 (MIT) 长久以来的合作基础，以及助力全球公共卫生、打造韧性更强的未来社会的长期使命，我们十分乐于支持这项全新研究。”

“依托我们与麻省理工学院 (MIT) 长久以来的合作基础，以及助力全球公共卫生、打造韧性更强的未来社会的长期使命，我们十分乐于支持这项全新研究”– James J. Collins 教授

在期待现代医药与科技创造突破的同时，我们对抗菌药物耐药性必须时刻保持警惕。我们需要认清客观现实：病原体始终会适应环境、逐步对抗生素产生耐药性，这一过程无法彻底阻断。毕竟，生物演化正是人类适应地球环境、长久繁衍的根本机制。

不过，认清现实不等于消极不作为。我们一方面要全力构建活力充沛的科研生态系统，助力前沿耐药研究不断突破；另一方面要推行可持续养殖模式，尽可能延缓细菌耐药演化的进程。

当下守护畜禽养殖中抗菌药物的药效，同样能够保障未来的医疗救治、粮食安全、环境健康，以及全球各地社群的经济抗风险能力。

这套双管齐下的策略最有可能长久改善全球畜禽健康状况，同时为子孙后代守住农业经济根基与粮食产能。

五大问题速览

问：全球畜禽传染病问题的波及范围有多广？
答：据测算，如今欧洲养殖场有最高可达 50% 的生猪携带耐甲氧西林金黄色葡萄球菌 (MRSA)。这是一种葡萄球菌，对多种常用普通抗生素具备耐药性。

问：抗菌药物耐药性 (AMR) 是否会造成全球畜禽存栏量下滑？
答：多项研究显示，若抗菌药物耐药性持续蔓延，到 2050 年全球畜禽存栏量最高可能下降 8%。

问：养殖场是否存在抗生素滥用问题？
答：过去 20 年，全球抗菌药物使用量涨幅超 50%；目前全球约 70% 的抗菌药物都消耗在畜禽养殖行业。

问：为何动物身上的抗菌药物耐药性也会对整个社会构成威胁？
答：耐药菌可通过食物链、人与动物的直接接触、畜禽粪便、土壤及水源传播，会增加人类患上难治性感染的风险。

问：抗菌药物耐药性会给全球经济带来多大损失？
答：世界银行估算，若不对抗菌药物耐药性加以管控，到 2050 年它每年会造成全球 3.8% 的 GDP 流失，还会致使 2,800 万人陷入贫困。

 

[1] https://www.fairr.org/news-events/insights/amr-material-risks-animal-health

[2] https://www.sciencedirect.com/science/article/abs/pii/S0195670121004357

[3] https://www.fairr.org/news-events/insights/amr-material-risks-animal-health

[4]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s41467-025-56825-7

[5] https://www.fairr.org/news-events/insights/amr-material-risks-animal-health

[6] https://www.fairr.org/news-events/insights/amr-material-risks-animal-health

[7] https://www.fairr.org/news-events/insights/amr-material-risks-animal-health

[8] https://www.fairr.org/news-events/insights/amr-material-risks-animal-health

[9] https://www.thelancet.com/journals/lancet/article/PIIS0140-6736%2824%2901867-1/fulltext

[10] https://www.worldbank.org/en/topic/health/brief/antimicrobial-resistance-amr

[11] https://www.fao.org/one-health/areas-of-work/antimicrobial-resistance/en

[12] https://www.woah.org/en/what-we-do/global-initiatives/antimicrobial-resistan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