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久以来，干旱被视为一种局部性、季节性的问题，人们认为干旱只是农业生产中的短期难题，熬过当年、来年自缓。但这一认知早已与现实脱节。受干旱影响的土地面积自 1900 年以来翻了一番，全球约 40% 的陆地表面目前正经历着更频繁、更严峻的干旱期[1]，并对粮食安全、能源生产、贸易和公共卫生产生连锁反应。这些持续且日益严重的影响指向了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即社会如何预测风险、筹措资金并管理水资源风险。

Carlos Cosin
Carlos Cosín
首席执行官
ALMAR Water Solutions

ALMAR Water Solutions（隶属于 Jameel Environmental Services）首席执行官 Carlos Cosín，认为核心问题在于应对水资源风险的方式过时：人们仍被动管理水务系统，即干旱来临后才作出反应，而不是在水库水位下降之前很久就主动构建韧性计划。

他借鉴经合组织全球干旱展望的发现，指出干旱已演变为一种系统性、跨领域风险，必须提前开展风险成本核算、统筹规划并采用工程手段加以防范。

Carlos 表示，随着气候压力加剧，应对干旱的措施将愈发决定社会在经济稳定性、可持续性和完整性方面的表现。

应对干旱的措施将愈发决定社会在经济稳定性、可持续性和完整性方面的表现。

作为 Jameel Environmental Services 旗下企业，ALMAR Water Solutions 处于这一不断演进的行业环境前沿。ALMAR 成立于 2016 年，始终以改善全球的水资源安全为使命，尤其是为最弱势的社区服务。历经十年发展，该公司已拥有涵盖海水淡化、废水处理、再利用及循环利用项目的业务布局。随着在欧洲、中东、拉丁美洲、非洲及亚太地区项目组合的不断扩大，ALMAR 致力于设计、筹措资金并运营涵盖完整水循环的系统——从海水淡化与净化，到废水处理、再利用、配水网络，以及长期运营与维护。

在这篇访谈中，Carlos 剖析了干旱治理愈发棘手、水资源价值长期被严重低估的缘由，同时阐述从被动危机管理转向长效韧性建设，政府、产业与金融界需协同付出的努力。

问：经合组织的全球干旱展望将干旱置于气候风险清单的前列。您为什么认为干旱可能是这些威胁中最难应对的？

干旱难以应对，因为它太容易被忽视。

我们经常经历各种剧烈的气候紊乱，这些紊乱会产生突然且显著的影响，但干旱却并非如此。

飓风或洪水会突然来袭。干旱只是悄然降临。

土地干涸，人们的生计受到影响，经济受损，生态系统开始崩溃，而这一切并非伴随着某个可以明确指出的剧烈时刻。水资源短缺的严峻程度远超单纯干旱，但干旱却是普通人直观感知到的。

正如经合组织报告所明确指出的：这并非某种令人担忧的未来情景。危机当下正发生在我们身边。

干旱：哪些数据至关重要？

  • 干旱更频繁、更强烈地影响着全球 40% 的陆地表面。
  • 受干旱影响的土地面积自 1900 年以来翻了一番。
  • 干旱导致超过三分之一的灾害相关死亡。
  • 如今，一场普通干旱造成的经济损失是 2000 年时的两倍多。
  • 70% 的全球取水量用于灌溉。
  • 62% 的受监测含水层出现了地下水位下降。
  • 每投入1 美元用于干旱预防，就可能带来高达 10 美元的效益。

问：水务行业该如何采取行动以解决此问题？

这份报告为全社会敲响警钟，水务从业者更应警醒。解决这一问题需要根本性的转变：从被动的危机管理转向主动的韧性建设。我们必须改变运营方式：不能坐以待毙，而要提前布局韧性防控方案。ALMAR 深耕全球各大洲水务系统设计多年，我坚信，此刻我们绝不能错失良机。如何应对干旱，将决定我们的社会在道德、经济和环境方面的完整性。

问：您说干旱已不再局限于其原先的定义。它发生了什么变化？

干旱过去被归类为农业问题，是农民在灾年面临的问题。现在已经不是这样了。如今，干旱的影响几乎已渗透各行各业。经合组织的数据印证了这一趋势：自 1900 年以来，受影响的土地面积翻了一番，如今地球上 40% 的陆地表面正在经历更频繁、更严峻的干旱期。如果全球变暖持续加速，在全球升温四度的情况下，这些极端事件的严重程度可能高达现在的七倍。

问：您能否从宏观角度分析一下干旱对人类和经济的影响？

从人类层面来看，经合组织报告中的数据令人震惊。尽管干旱仅占自然灾害总数的约 6%，却导致了超过三分之一的灾害相关死亡。加利福尼亚州仅在 2021 年就在农业方面损失了超过十亿美元。非洲之角连续五年降雨不足，导致 2,300 万人陷入饥饿。以及随之产生的连锁反应：水电站大坝停电、船只无法通过巴拿马运河、食品价格上涨，这些已不再是偶发事件，而是变成了“新常态”。

经济损失同样严峻。经合组织估计，自 2000 年以来，一次干旱造成的平均损失已翻了一番多，并预计到 2035 年至少还会再增加 35%。以下是我们水务系统管理方式失当所导致的一些后果：行动太迟、部门各自为政，以及从未在韧性建设上投入足够多的资金。

经合组织估计，自 2000 年以来，一次干旱造成的平均损失已翻了一番多，并预计到 2035 年至少还会再增加 35%。

问：在您看来，我们在水资源管理方面存在哪些主要矛盾？

这是我在这份工作中反复思考的一个问题：没有什么比水更重要，然而我们给它定价时，却好像它几乎毫无价值。这样的例子屡见不鲜。仅灌溉一项就占用了 70% 的取水量，而其中很大一部分被浪费了。在我们监测的 62% 的含水层中，地下水水位正在下降。随着城市铺设越来越多的路面，雨水无法下渗补充这些含水层，而这种情况正在整个经合组织范围内悄然发生。

问：政策框架在哪些方面存在不足？

政策尚未跟上这一切。在欧洲，从水务系统中取水的费用仅覆盖了水资源短缺实际造成损失的 2% 到 3%。许多国家/地区至今仍沿用几代人前制定的水权制度来配水，仿佛气候变化与他们毫不相干。我们不能再沿用脱离现实的规则，这套体系早已难以为继。

问：那需要做出什么改变？

显然，首先要坦诚面对这些数据，并修正水价定价方式。但事实上，我们需要做出更深层次的改变。总之，我们需要重塑水资源认知：将其视为需要呵护而非单纯消费的资源，同时要为河流和湿地留下充足的生态水量，以维持其自然生态功能正常运转。现在我们只把水当作一种买来的资源，但实际上，它是维系社会韧性的基础设施的一部分。这种固有认知必须改变。

问：经合组织的报告令人警醒，但您称仍有部分信息令人充满希望。为什么会这样？

这份报告不仅仅列出了一长串的问题和风险，还提出了明确的战略，以解决这些问题，以及转变我们的水资源管理整体方式。总的结论是：韧性是可以实现的。工程手段固然至关重要，但单凭工程远远不够——身为工程师，我绝非随口此言。实现韧性建设，离不开全局思维、各分立行业间的联动协作，以及敢于提前作出短期不易被认可决策的领导者。

经合组织提出的框架与我们现有的工作方式高度契合：了解风险，降低风险敞口，并建立风险应对能力。其中的每一项工作都需要全方位的投入，远不止资金层面。关于破解水资源困境，还需要突破固有思维。

我们不能再把韧性建设当作旁人的责任，或是一笔可规避、可省略的成本。

问：投资水资源韧性建设的商业理由是什么？

我们不能再把韧性建设当作旁人的责任，或是一笔可规避、可省略的成本。经合组织研究表明，每投入一美元用于干旱预防，从长远来看可带来高达十美元的收益。对于企业而言，这并非抽象概念。这意味着更少的经营冲击、更稳健的供应链、社区对业务运营的信任以及持久的价值。

问：这是否只是水务行业的问题？

不是，水务行业无法单靠自身解决这个问题。政府必须制定长期稳定、不会频繁变动的明确规则，调整激励措施以确保经济可行性，并利用公共资金为私人投资分担部分早期风险。银行与投资者需正视水务风险，将其真实纳入资产负债考量。在国际层面，干旱治理需全面纳入气候适应资金体系，既保障资金分配规范有序，也保障对重旱地区的公平公正。

问：公平性如何体现在可靠的干旱预防战略中？

倘若无法厘清成本分担的问题，整套抗旱战略便无从落地。水资源压力的最大受害者，往往是最贫困、最弱势的群体，而他们对水资源危机的成因却负有最小责任。撒哈拉以南非洲地区的干旱致死率位居全球首位，拉丁美洲与南亚的广大农业从业者，更是普遍缺乏最基础的气候适应保障。

公平的转型绝非仅为发达城市配备先进且造价高昂的系统，更要为刚需社区供给安全可靠的水源。这也意味着，人类的健康与自然系统的健康息息相关。湿地、森林和河流廊道并非可有可无。它们维系着我们的生命。

公平的转型绝非仅为发达城市配备先进且造价高昂的系统，更要为刚需社区供给安全可靠的水源。

问：您将经合组织报告称为“一面镜子”。它向我们展示了什么，我们又该对此做些什么？

我将其称之为一面镜子，是因为它映照出我们的真实的现状与脆弱性，也让我们看清主动行动所能达成的成效。我将其视为己任：既是一记警醒，也是一项待完成的任务。

如果我们能做好水资源韧性建设，将造福全人类——粮食安全、能源供给、公共健康乃至地缘政治稳定，皆与之息息相关。然而，我们却始终将其视为未来才要面对的问题。

当下需要的是，政府与企业之间、工程师与生态学家之间以及较发达的全球北方国家与往往处于气候冲击前沿的全球南方国家之间，达成真正的共识。这份报告历经深耕调研，清晰地揭示了当下严峻的现状；如果我们对此视而不见，那将是一种浪费。面对这场危机，我们可以万念俱灰，也可以心怀远大志向和坚定决心。而我的选择坚定不移。

我们怎样才能从被动应对危机转变为主动增强韧性？

干旱造成的损失持续攀升，反映出我们在水资源风险的预测、定价和治理方式上存在更深层次短板。建设和升级水利基础设施仍然至关重要。但长期进展也有赖于将韧性建设视为核心投资，而非事后补救：整合生态流量，改革水资源定价方式，并协调公共、私人和国际资金共同支持预防工作。

正如 Carlos 在上文中所强调的，尽早采取行动的经济效益日益凸显，因为每投入一美元用于干旱预防，能避免高达十美元的损失。随着气候压力日益加剧，问题的重点已不再是韧性能否实现，而在于政府、产业界和金融界能否从将干旱作为反复出现的紧急事件来管理，转向建设能够抵御干旱的系统。

全球干旱风险：五大问题速览

世界上有多少土地受到干旱影响？

自 1900 年以来，受干旱影响的土地面积翻了一番。全球约 40% 的陆地表面目前正在经历更频繁且更严峻的干旱期。

与其他灾难相比，干旱的致死率如何？

尽管干旱仅占自然灾害总数的 6% 左右，但却导致了超过三分之一的灾害相关死亡。

干旱造成的损失是否变得越来越大了？

是。经合组织估计，自 2000 年以来，一次干旱事件带来的平均损失已经翻了一番多，到 2035 年可能还会再增长至少 35%。

灌溉需要多少水？

灌溉约占全球取水量的 70%，且往往效率低下，与此同时，62% 的受监测含水层的地下水位正在下降。

预防会产生经济回报吗？

经合组织报告显示，每投入一美元用于干旱预防，就可能带来高达十美元的长期效益。

 

[1]https://www.oecd.org/en/publications/2025/06/global-drought-outlook_28488e98.html